誰說要讀設計?—— 蕭競聰

中學生說:我想學設計,因為我喜歡學校的視覺藝術科、喜歡畫畫和創作,希望成為創作人。我想升讀中大的藝術系,或到理大讀設計,又或到城大讀創意媒體科。若讀藝術,我以興趣出發,追求美和個人的創作理想,這也許比較自由。但讀設計卻較實用,較容易說服父母,也較易找到工作……讀創意媒體也好,大概都跟創作有關,或者將來在社交媒體工作。如讀設計,考進著名的理大設計學院最好。據說沒有修讀視覺藝術科仍可報讀理大的設計課程,所以競爭頗大;我有修讀並熱愛視藝科,希望較有勝算,但一切都要看DSE的成績再說。

視覺藝術科老師說:學生應該按自己的興趣選科。若選修視覺藝術科,會學習到創作的基本手法和原理,如色彩學、構圖學、字體學……還有觀察和素描的技巧等等。這對繪畫或平面和立體設計,甚至其他類型的藝術創作都有幫助。你還可學到藝術和設計的歷史文化、認識近代的藝術家和設計家,並學習評論作品。做視覺藝術科的「校本習作」也考驗大家設定計劃,發掘資料,構思主題、圖像和內容,及創作的能力。最實際還可為自己準備作品集!將來要報考大學的藝術、設計或創意媒體的本科課程,可會有用。報讀這些科目,大多要面試,它們收生不單看DSE的成績,還要你提交作品集。作品集可呈現學生的思維態度、創作熱誠、個人興趣,和對日常事物的觀察力和認知,從中衡量你的創意潛質。

家長說:讀書可追求理想,但最終都要面對找工作的實際問題。做合意的工作,你就可發揮所學、貢獻社會,而且可以賺錢、自立生活,將來成家立室、養兒育女。要為未來的生活和生涯鋪路,就要準備好自己的學養和學歷,去找有前(錢)途的工作。至於大專要學「藝術」,找工作未必容易。設計也許好一些,大概有不同的工作選擇,如時裝設計、室內設計、廣告設計、珠寶設計等,都是有機會發揮創意和審美眼光的工作。但不知道設計師的收入理想不理想,可能要名成才會利就。喜歡視藝科沒問題,但若你主科的成績都好,升學的選擇就自然多;到時再想清楚自己的興趣和專長,才決定報讀甚麼也可。

學生、老師、家長對「設計教育」的想像或認知,很自然都是瞎子摸象、不太清晰;甚至在教育界,對何謂「學設計」、「學設計要學些甚麼」、「設計科與視覺藝術科如何分野」,都爭辯不休;即使在學術界的意見也莫衷一是。究竟「設計教育」是甚麼?在大學讀設計是學習設計梳子、椅子、燈飾、日用品等?還是學習設計其他更有價值的東西呢? 

設計教授說:讀設計,你將學習設計日用的東西,還要學習為未來而設計;去想像更環保、可持續發展,和更理想的生活方式;透過設計去改善或改變現狀。然而,即使讀了設計,亦不一定能把所有東西都設計出來,遑論所謂「更有價值」的東西。由於每種設計都牽涉很多專門的知識和技術;長遠來說,還要待你投入某個專業設計範疇,才會慢慢掌握不同東西或事物的設計手法。但撇開太專門的講法,所謂學設計,基本可以分為四大範疇:一)學設計的想像和應用;二)學設計思維;三)學設計的媒介和表達形式;四)學設計的落實過程。

設計的想像和應用

所謂學「設計的想像和應用」,就是把東西設計出來(包括日用器物、工具、系統,甚至服務等),並應用到日常生活中,令大家的生活有所改善——如更舒適美觀、更便捷、更環保、更安全等。你要整理頭髮,就有人設計梳子、風筒、髮夾;要打扮,就有人設計衣履首飾;要下廚,就有人設計煮食用具;要宣傳一件貨品或一部歌劇,就要有人設計展示會、海報或其他的宣傳形式(如在網站、社交媒體張貼圖文等);要裝潢家居,就要有人決定室內的主要用色和家俬佈局、有人設計家具、有人作擺設的決定。有需要,就有設計的想像和決定。無論在衣、食、住、行或工商業的層次,「設計」都派上用場。但設計還有「人文」方面的應用,例如設計教學用具、醫療儀器、無障礙設施、倡議共融的宣傳和公共場所等等。其實設計的應用無遠弗屆,甚至可促成對未來生活方式的集體想像和變革——像熱話中的「智慧城市」設計、為高齡社會而設計等。學設計,就是學習把設計出來的東西有益有建設性地融入人們的生活當中,由日常工商業的操作、到更適時的社會發展模式等。這就衍生了很多設計課程,如廣告設計、傳意設計、產品設計、環境及室內設計、展覽設計、玩具設計、互動媒體設計、公共設施設計、服務設計,甚至社會創新設計等等……林林總總,不能盡錄。但所有專業設計的教育,都在乎實際的應用,並同時想像更美好的可能,是一門想像與實踐並重的學科。

圖1: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提供的不同設計課程。

圖2:從大家廣泛認知的海報、到不為人注意的導盲磚,無論是物件本身、還是它們在公共空間的展示╱裝置方式,在在都是設計的應用。廣義來說,凡是人造物,都可說是經過設計的。(Source: stocksnap.io / Photo by Vica Szilfa on Unsplash)

設計思維

其次就是學「設計思維」。需要注意的是,設計思維不單是創意思維;也不該是一般人所說的「天馬行空之創意」的培養。從上述例子可見,設計需要按照不同的實際條件作決定。要作出正確而且有益有意義的決定,就要認識人的需要:要關注用家或顧客的習性和感受,並且按照不同的功能要求和資源條件——人力、時間、物資、資金等——而設計。這意味著設計師要有人文關懷和視野,要了解實際狀況,並要有提出方案及執行計劃的能力。要做到這點,首先要學懂做研究:要從用家、各持份者或合作單位的角度看問題。像要設計家庭電器、家居,甚或公共設施,你總不能只躲在工作室畫設計圖:你一定要學懂觀察人在特定處境的行為,他們的文化習慣和真正需要,才能釐清問題、再以細緻的眼光和分析力來構思設計的方向。學懂「設計思維」即學會思考人與事物間之關係,有能力從別人以及特定社會處境(social context)——如社區、環保、可持續發展等角度,思考設計的利弊和進路。這當然牽涉廣泛的知識吸收和應用,也有特定的「方法學」。設計的思考是開放而富彈性的;設計師須依據實況而做觀察和分析,事事都要實驗和驗證,但又要不離實用地想像——在種種實際條件和框架下找出創新的可能。設計思維是多元、開放、科學、又富想像力的思維,也許其他學科不會刻意培養。

圖3a,b:設計學生需要學習觀察和做設計研究,以培育設計思維。這裡是一些例子:左)到展覽場地親身了解展覽業的垃圾問題;右)舉辦焦點小組研究,以找出不同味道在人們心目中的顔色。

圖4:學生以相片記錄下他們的實地觀察,再把視覺資料整理分析

設計的媒介和表達形式

第三就是學「設計的媒介和表達形式」。設計不止於提供紙上方案(written proposal):所有建議都要切實執行出來,由無變有。於是設計師要利用不同的媒介來表達設計的構想,從草圖(sketch)到構想圖(visualization)到實物模型(prototype),都具有呈現想法的作用;再拿着構想的雛型跟用家或客戶溝通,一步步地修正設計的細節。從開始構思、修正、到落實設計,以至後期的生產方案,都要經過一連串呈現和討論的過程。因此,學懂運用不同的媒介(medium)來創造和表達構想都很重要。若說設計跟視藝科接近,大槪主要是它們都運用同樣的媒介和視覺原理來創作。繪描、畫圖、攝影、錄像和運用不同素材(如泥、紙、木、膠、金屬)來製作(模型和圖像等),都是必要的技術;由於科技更新,今天還會用上不同的電腦軟件和技術(如3D打印、電腦剪片、編寫程式)來製作呢。這都是透過各類媒介來表達和落實「設計」的基本學習。

圖5:理大設計設有物料圖書館,讓學生認識及接觸不同的素材,以利運用最佳的物料來創造和表達構想。

圖6:透過草圖或模型,設計師與工匠一起商議和修正設計細節。

設計的落實過程

最後就要經歷「設計的落實過程」。空有設計的意念、草圖或模型,還未成為人們生活當中的設計。設計構想需要落實,設計品也要製造和生產出來。所謂落實設計,就是以特定的媒介和形式跟別人溝通(如廣告或宣傳刊物、書刊、展覽等)或給人應用。這包羅各類東西或系統,如各樣日用品、服裝、路標、交通工具、公共設施……設計能應用至社會各層面,才算是有用或成功的設計。很多其他學科都傾向紙上談兵,完成考試或撰寫了論文╱報告便完成學習;設計卻要求學生把構思實踐出來,拿着構想實地驗證,再評估效果以作修正,令設計達至預期的社會效用。設計師有點像翻譯員,把構想演繹成現實操作。因此工商、科技、教育、社福,以至各行各業都需要跟設計師合作,令意念成真。設計不是天馬行空的創作,而是一種實踐的方式。落實設計從發現問題開始,中間包括開拓意念、驗證設計原型的可行性、修正設計原型、統籌具體生產、預算管理、設計的實地應用和評估社會效果或後遺症(如過度包裝問題)等等。學生走進設計學院,就可從不同科目的學習中經歷這些實際的設計過程,從而懂得以細緻多元的角度思考,用「以人為本」的態度和不過度耗廢資源的原則來想像和創造,用適當的媒介和技術來呈現和落實設計。

圖7(下):理大設計的學習,著重實踐:部分科目更會與校外機構合作,去處理真實的設計案子;大部分科目亦要求學生落實和製作他們的設計槪念,其中以畢業作品的完成度最高,部分作品甚至已經在社會中應用。這裡是部分例子:

上圖(左)Libue:為柏金遜病人而設的家居馬桶;(右)龍村食堂:讓坪洲村民一起享受當地農作物的食堂。

上圖(左)一督好生活:將牛糞轉化為有用的東西;(右)無事無事研究所:為視障人士設計的錢包,方便辨識各樣紙幣。

上圖(左)地平說:一部圍繞「地球是平的」的電影;(右)Umbrella Here:共享雨傘及天氣預報互動系統。

蕭競聰
二○一七年十月

原稿刊登於《香港美術教育期刊》二○一七年第二期。
Originally published on the Hong Kong Art Education Journal, 2017, issue no.2.